探寻都市传说的网友把自己变成了都市传说

  也许在你的童年时光,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在 QQ 空间之类的社交平台,偶然瞥见一段让你终身难忘的血腥、暴力、令人毛骨悚然的视频,而这些视频的来源可能指向潜藏于互联网深处的隐秘角落——暗网。

  暗网(Dark Web)是指隐藏的网络,与我们通常使用的互联网(Surface Web)不同的是,暗网属于更加隐蔽,更不容易访问的那部分。也正是因为暗网本身的匿名性与神秘感,让许多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的网友对其趋之若鹜。

  2015 年,在国外的 4chan 论坛里,一位网友发帖征集大家在浏览暗网时看过最糟糕的东西,帖子下面,一名老哥生动形象的描述立刻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我记得一部很诡异的动画,内容大概是一群裸体的女孩被困在没有门的浴室中,关于如何逃离房间,她们之间引发了一场哲学意味的争论。而希望尽失、挨饿数日之后一切都走向了下坡路……

  src=一群女孩被困在无法逃离的浴室里,站在生死边缘讨论人生百态,从最初的冷静理性到最后的发狂辗转,这样诡异离奇却又引人入胜的情节立马吸引了广大口味独特的血浆片爱好者,很快大家便组织起来,开始深入挖掘这部埋藏在暗网深处的谜之动画。

  尽管在原帖的描述中,这部黑暗猎奇的作品很可能是距今年代久远的上古动画,但原 po 主还是为大家提供了一些值得深挖的线索,比如作品画风很像宫崎骏的手笔,比如片中出现了留着纯白头发的女孩子,再比如这位老哥清楚地记得,他小时候看过的视频文件名字是一行简单直白的英文—— Go For A Punch。

  Go For A Punch 直译过来是 去打一拳 的意思,跟浴室自杀惊悚动画好像没什么显著的联系,原 po 主回忆说,当时他用的操作系统是 WindowsXP,系统字库没有对应的日语字符,因此 Go for a punch 后面那串包含字母和数字的编码早就忘光了。

  src=不管怎样,从原 po 主的回帖来看,此人态度真诚,的确是在用心回忆动画细节,不像是胡编乱造糊弄大家。

  很快,有热心网友跑到隔壁动漫版块找来了答案: 我在动漫版发帖得到了 Saki Sanobashi 这个名字,这是你看的那部动画吗?

  Saki Sanobashi 乍一看似乎是日语罗马音,实际上却是连日本人都搞不懂的自造词,这就跟你发帖问 这是什么游戏 下面肯定会有人回复《原神》一样,Saki Sanobashi 的真实性值得怀疑。

  考虑到 Go For A Punch 更贴合原片,咱们接下来会用 GFAP 这个略称来指代这部动画,不过 Saki Sanobashi 的标题同样也流传了下来,并且被大家广泛接受。

  如果将 GFAP/Saki Sanobashi 相关字样敲进搜索引擎,你会发现较为主流的搜索区域主要集中在西语、葡语地区。这或许是因为欧美互联网近年来以版权为由删除了海量网络视频资源,网络发展相对落后的南美、中欧、亚非等地区理论上更有可能埋藏着 GFAP 的原片资源。

  src=搜索引擎提供的只是非实时数据样本抽样,并不能作为铁证如山的实锤,然而根据网友们这些年的反馈来看,西语、葡语地区的确出现了不少所谓的 目击者 。

  有来自葡萄牙的网友声称他们看过一部讲述浴室中的少女互相残杀的动画,巴西人看过的版本则稍微有些不太一样,他们表示自己读到的介绍里写的是几位少女互相啃咬脖颈,挖出双眼,与大家的描述略有出入;

  西班牙人说这部失落的动画于 2011 年被发现,巴西那边的百科则表示是在 2015 年……似乎 GFAP 的故事细节会随着地域不同产生细微变化。

  真伪难辨的模糊性,让 GFAP 的存在与否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好消息是,全球范围内看过 GFAP 的或许不止一人,而坏消息是,所有声称看过 GFAP 的网友都没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这部动画确实存在过,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次集体记忆混乱的结果?

  当然,网友们这些年来也根据 少女 被困 恐怖 等关键词找到了一些可疑的作品,像是《楳图一雄的诅咒》《学校的幽灵》《学校怪谈》等等,但无一例外,这些作品都没有出现大家想看的浴室自杀,与真正的 GFAP 相去甚远。

  就像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一样,没有足够的线索,原 po 主也早已了无音讯,深入探求 GFAP 的真相已经变得相当困难。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一则帖子打破了僵局,暂时叫停了这场闹剧:

  2019 年年底,油管百万粉丝博主 Whang 制作了一期关于 GFAP 的考据视频,收获百万播放量。

  src=那位自称是原 po 主的网友表示,本来自己这么多年都把这事给忘干净了,结果某一天偶然刷到这个视频,然后在网上搜了搜,才发现原来几年前随手编造的故事竟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为了自证,这位网友接连放出了原帖使用过的图片、视频截图以及音频文件,按理来说,这些内容——尤其是最后的音频文件——并未归档,消失在互联网之中应当是它们的宿命。

  src=不过显而易见的是,GFAP 的故事并未结束,不然上面这几段话应该会放在本文末尾处。

  在这则帖子发出后不久,GFAP 社区出现了专业打假人士,指出了这位自称是原 po 的网友字里行间埋下的多处矛盾,甚至还通过对比频谱的方式驳倒了这些所谓的 证据 。

  src=这位打假人士发布的帖子和他本人的账号如今都已无从考证,我们只能参考当时大家留下的截图

  经此一役,人们重新燃起了信心,更为关键的是,对 GFAP 的搜索在一段时间之后迎来了新的突破。

  2020 年 8 月,一位网友在 GFAP 社区分享了一部名为《血海美女》(血の海の美女)的低成本,诡异瘆人且毫无逻辑,影片从一位刷牙的女性开始,在刷牙的过程中她的嘴里大量流血,但不知为何,看到血的女人欢快地笑了起来,出血越来越严重,女人继续狂笑,最后,她躺在自己制造的血泊中,扭动着染成血红色的赤裸身体,发出诡异的笑声……

  src=《血海美女》看上去跟 GFAP 没什么直接联系,实际上分享这部影片的网友也只是想借此表达 像这种看起来压根没什么市场的奇怪片子多着呢!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的心态,鼓励大家。

  没过多久,另一位细心网友注意到了 一名女性死在浴室中 这条关键信息,出于好奇,他造访了一家收录了本片的地下影片网站,试图沿着这一线索寻找 GFAP 的蛛丝马迹。

  之后的进展异常顺利,地下影片网站的管理员提到《血海美女》存在一部未知的动画衍生作,并且给出了多个与之相关的链接。

  其中的一个链接指向了暗网,根据网页截图来看来看,这里的确存在过一部讲述了 9 个女孩 5 天之内在浴室自杀的影片,不论是影片类型还是剧情简介,都与大家苦苦追寻的 GFAP 完美吻合。

  由于网站年代距今久远,大家最想看到的视频文件已经过期,但至少,这是多年以来最接近真相的时刻,只要顺着网络时光机搜索已经归档的暗网动画视频,困扰大家多年的谜团也许就能迎刃而解。

  然而奇怪的是,开展大范围搜索后没多久,这个唯一记载着 GFAP 的暗网网页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剩上面的这张截图留存了下来,也有人说,从最开始这个网站就根本打不开,只是个无法访问的假链接。

  是恶意干扰探索的网络巨魔在背地里狂点举报按钮,还是说这个带给大家希望的页面从最开始就是以谎言编织而成的骗局?大家都希望是前者,但现实却更像是后者。

  后来呢,专门研究血浆片的油管博主听闻此事,证实了《血海美女》的确存在一部未知的动画衍生作品。

  再后来,又有人联系到了一家售卖地下影片网站的管理员,后者则表示《血海美女》系列是一部旨在赚快钱的作品,不太可能有进一步的衍生拓展。

  src=以上便是自 2015 年以来海外社区对 GFAP 的大致探索过程,我们没有还原网友们全部的猜想与考据,但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对 GFAP 的搜寻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接力赛,历时数年的努力与累积而成的线索总会在终点前被迫停下,直到大家的耐心被反复磨平,对真相的渴望逐渐枯竭凋零。

  只不过,这些年来海外 GFAP 社区显然忽略了一个地区,一个可能埋藏着 GFAP 原片的地区——中国。

  既然 GFAP 传播范围如此之广,那么这部失传已久的神秘动画会不会正躺在国内某位网友早已淘汰了的硬盘里?

  一年前,一位已经注销的巴西网友在 GFAP 社区里提到了中文互联网的可能性:我来自巴西,我的一个台湾朋友说, GFAP 曾一度在中文网站流行,他甚至说有人创作过同人作品投放到了像是 Bilibili 之类的平台。

  src=这位巴西网友提到的时间是 2009 年,当时的 B 站还叫 Mikufans,或许是弄混了时间,又或许是搞错了细节,至少这一次,中文互联网正式加入战场。

  今年 8 月的时候, 都市传说吧 出现了一则科普帖,详尽地分析介绍了这些年来 GFAP 在海外社区的探索过程。

  大家一开始还只是搬着小板凳磕着瓜子看楼主讲故事,直到 11 月 6 日,一位网友的回忆让事件有了新的进展:

  src=在记忆深处滞留片刻之后,这位网友进一步回忆起了具体细节,她说自己那时在 QQ 空间看到的视频下面有 请关注血萌萌 之类的留言,不过是真是假现在也没人能判别。

  这下倒好,都市传说吧出现了活生生的都市传说,各位吃瓜老哥算是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摩拳擦掌卖力探索 GFAP 在国内留下的痕迹。

  根据这位网友提供的线索,大家很快便锁定了 血萌萌吧 这个唯一与血萌萌相关的中文互联网网站,而该吧的头像似乎也暗示着过去曾有一群血浆片爱好者在此聚集。

  src=碍于国内互联网的审查机制,GFAP 这类血腥影片不大可能出现在贴吧这类平台里,不过从血萌萌吧残存至今的讨论来看,我们还是得以一瞥那个蛮荒年代的法外之地到底长什么样。更有意思的是,有人找到了当时吧主曾经用过的头像,大概是长这样的:

  src=而在 GFAP 的讨论社区里,大家普遍认为女主角应当是一头灰白长发,浑身浴血的形象,这与当时血萌萌吧的吧主使用过的头像相差无几。

  这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般的巧合,还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真相?有网友尝试性地向当时血萌萌吧的吧主 QQ 号发起了好友申请,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src=线索又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问问那位小时候看过 GFAP 的网友让她再多回忆一些细节?然而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位国内仅存的目击证人已经默默删除了自己的发言,离开了帖子,得亏当时有热心网友截图留证,不然此人的存在本身都会化作都市传说的一环。

  是不愿继续被打扰,还是另有隐情?GFAP 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血萌萌吧与这部动画是否存在关联?谁也不知道。

  或许细心的读者也注意到了,在探寻 GFAP 的过程中,每个关键节点总会有些什么东西消失不见——原 po 主消失,打假人士消失,存放在互联网档案馆里的 GFAP 页面突然消失,国内的目击者删帖消失……仿佛 GFAP 就是一场现代版的芝诺悖论,越是接近真相,就离真相越远。似真似假的线索,在讨论社区里堆叠了整整 8 年,网友们曾无数次接近了那个理想中的答案,可现实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在给你希望的同时,却又总叫人空手而归。

  关于网友们苦求不得的 GFAP,故事已经讲完了。在互联网时代短短几十年的历史当中,类似的事件还有很多很多。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前调一调,日本战后经济高速发展的那段时间,文化监管部门还没跟上商业作品前进的脚步,在最原始的商业逻辑驱使下,日本动漫行业在 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涌现出了大批风格十分原始的限制级动画,比较有名的当属日后被日本政府列为禁片的《地下幻灯剧画少女椿》。

  src=严格来说,《少女椿》不是很纯粹的动画作品,而是 見世物小屋 的特定产物,简单来说,这是一部在 地下 放映的影片,观众需要根据指示穿过排列着古怪人偶的住宅区,端着蜡烛在黑暗中朝着自己的坐席摸索前进,观影场景会用纸吹雪、烟雾、爆竹等设备营造 4D 效果,突出的就是那股奇异诡怪的氛围。

  1994 年,《少女椿》离开日本,前往海外参展,备受好评,可在 1999 年《少女椿》的母带准备回国时,成田海关没收了至关重要的母带(也有一说是母带被当场销毁),以至于本片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完整版,日本政府也命令封禁了本片,直到 2004 年才得以重见天日。

  《少女椿》的经历很好地反映了那个年代日本 Cult 动画的命运,它们诞生于特定的时期,并葬送在特定的人手里。《少女椿》名气很大,所以观众们有幸等到了解封的那一天,可更多的像 GFAP 这样默默无闻的影片,只能逐渐被人们遗忘,被文明和道德前进的车轮碾压。

  今年 9 月,Steam 平台上架了一部独立游戏作品,它的名字有点特别,是英文与日语罗马音的组合:Go For A Punch! Saki Sanobashi。

  src=在探寻答案无果多年以后,有网友将大家模糊不清的记忆拼凑到了一起,完成了这部传说中的谜之动画的 漫改游戏 。不过根据我和部分玩家的游玩体验来看,本作针对大家熟悉的那个 GFAP 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魔改,既没有多少 Cult 感,关于生死和哲理的探讨也浅尝辄止。

  src=在游戏中,作者以粗糙的笔触绘制了 Windows XP 操作系统,打开游戏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界面了呢。

  src=所以,大家费尽千辛万苦真的只是想要找到这个 看上去好像存在过的动画 吗?

  并不尽然,这种始终无法触及真相的感觉的确会给人带来忐忑不安的异样感,怪谈爱好者应该就好这口。

  但更多时候,大家只是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互联网上尚无遮拦的原始年月。随着一些古老的网站服务器欠费关闭,全球互联网审查尺度不断增加,那些 不该存在于文明社会 的污浊之物只能留存在自己的大脑里,没人来得及备份,也不会再有人关心。

  直到某天,有人突然想起来,自己从前在互联网上 探索新大陆 时看过一个很神秘的东西,于是各位志同道合的网友打着早已名存实亡的互联网精神的旗号,共同探索遗失在网络深处的痕迹。

  迷路的时候,大家都希望能有新的人站出来,回忆起另一条方向和道路。不过可惜,连同整个时代一起,许多记忆都已经被永远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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